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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: 女人皆如此? [打印本頁]

作者: 小報    時間: 2011-7-14 07:45     標題: 女人皆如此?

試探女性貞節,是古典文學(包括戲劇)常見的主題。試探的各種動機與手法,具有豐富的研討性。

有人說,推崇貞婦是中國,尤其是宋代之後,有別於西方價值觀的現象。他們以希臘史詩的海倫做為例子。斯巴達皇后海倫與特洛伊王子巴黎斯私奔,促使希臘諸城結成聯軍,千帆齊發征討特洛伊。十年戰爭雙方死傷慘重,特洛伊甚至舉國遭滅。勝利者也沒好下場,希臘最高統帥埃格曼濃甫抵家門,即遭妻子克莉田奈絲綽與姦夫殺害。智多星奧狄修斯則受海神懲罰,漂流海上十載,隨行船員死傷殆盡。然而禍水海倫,非但毫髮未傷,且在特洛伊亡國後,與盡棄前嫌的丈夫斯巴達國王攜手返鄉,過著幸福美滿的餘生。

以海倫為例,因此定論古代西方不以貞婦為典範,那又如何解釋潘妮洛普?

奧狄修斯的安全考量

潘妮洛普為丈夫奧狄修斯苦守空閨十年,期間追求者不斷,此輩甚至不請自來,長期住在奧狄修斯寬敞的王宮內,苦苦相逼仍未使潘妮洛普就範。奧狄修斯最後返抵家鄉綺色佳島,為了怕重蹈埃格曼濃之覆轍,女神雅典娜將其易容,回家試探潘妮洛普的真正心意,是否還向著離家十載的丈夫?潘妮洛普通過了考驗,奧狄修斯才放手擊殺一干不懷善意的追求者。

此後西方人遂以Penelope(潘妮洛普)為貞節妻子的代名詞,而殺死丈夫的克莉田奈絲綽則遭到兒子手刃,不得善終。

荷馬史詩《伊里亞德》裡,埃格曼濃為了想保住心愛的女俘,得罪驍勇善戰的頭號戰將阿基里斯,令他憤而罷戰,希臘聯軍節節敗退,幾遭殲滅。《奧德賽》中的奧狄修斯漂泊海上,女仙們爭相迷戀,女神可麗珀索甚至將其視為禁臠達七年之久。

兩位史詩英雄的命運,流露古希臘人的思維不脫男性沙文主義的框架:一面予以男性寬闊的性愛空間,容忍征戰在外的男人以紅粉軟帳調劑戎馬倥傯,命懸游絲的壓力;允許漂泊在外的丈夫可以肉體魅力獲得女性提供的遮風避雨棲息處;留在家中的妻子則只能獨守空閨,耐心等待遠行人歸來。若無法做到貞節自處,埃格曼濃的家庭悲劇便成必然宿命。這種思維昭告:女性情感的不貞有危險性與破壞性,如海倫,如克莉田奈絲綽(亦如《水滸傳》裡的那些淫婦),男性的婚外情則是無傷害性,可容忍的逢場作戲,或權宜之舉。

秋胡見色心喜搞了烏龍

京戲《桑園會》裡的秋胡試妻,就是一場人性弱點引發的烏龍了。

《桑園會》改編自劉向《列女傳•春秋節婦 》。秋胡乃春秋魯人,婚後五日遊宦於陳國,五年乃歸。回家路上,見到路旁有美婦採桑,不由贈金調戲,為婦人拒絕。回家後始知她是多年不見的妻子。她憤恨丈夫在外輕薄行徑,以投河自盡抗議。清白無辜的妻子以自盡手段抗議丈夫輕佻,白白便宜了那好色浮滑的秋胡,焉知他日後不會再娶?這妻子守身如玉可敬,為一個不值得犧牲的丈夫自殺則愚不可及,何足歌頌?

《桑園會》將結尾更動,改為妻子懸梁自盡獲救,經婆婆勸告才與丈夫團圓。

薛平貴可鄙的雙重標準

秋胡試妻只是無心的輕薄之過,相較之下,《武家坡》裡的薛平貴試妻心態,才是真正的卑鄙可惡。

丞相之女王寶釧堅持下嫁貧無立錐之地的窮措大薛平貴,不惜與父親決裂,入住寒窯度日。爾後薛平貴離開妻子,參軍遠征異域,為奸人陷害而成西涼俘虜,遭西涼國王賞識,許配公主為妻,繼位為西涼國王。王寶釧獨守寒窯十八年,久無丈夫音訊,只好託鴻雁傳書給薛平貴,他才潛返故鄉探視糟糠妻。他不確定王寶釧是否仍忠貞不貳,路上相見不以真實身分相告,而以虛言挑逗試探。

且聽劇中薛平貴怎麼說:想我離家一十八載,也不知她的貞節如何?我不免調戲她一番,她若守節,上前相認。她若失節,將她殺死,去見代戰公主!

真真叫人背脊發涼的說詞!薛平貴娶了代戰公主,當上西涼國王後,完全忘記了當年為他捨棄富貴、安居寒窯的髮妻,十八年不聞不問。若非收到鴻雁託書,毫無探視念頭。一旦見到採摘野菜,衣衫襤褸的寶釧,竟無一絲愧疚心酸,反而盤算寶釧如果失節,就將她殺死。這種稟持「寬以待己,嚴以律妻」的雙重標準,刻意試探妻子的心態,遠比無心之過的秋胡叫人寒心。

曲解莊子哲學的《大劈棺》

未經戰亂離散導致夫妻隔離,莊子試妻故事在道德上的合理性,尤具爭議。

京戲《大劈棺》裡,莊子出外習道,學成回家路上看到某新寡婦人在使勁搧墳,問其緣故,答以「亡夫屍骨一乾就可再嫁」云云,莊子油生感觸,動念試探己妻。返家後即偽裝病死,另外幻化為一翩翩公子楚王孫,前來弔喪。田氏對其產生愛慕,迫不及待下嫁。洞房夜王孫突患頭疼,說只有死人腦髓可治疼。田氏遂劈棺,欲取莊子腦髓。莊子自棺中躍起,責罵田氏。田氏羞愧自殺,莊子則棄家而去。

這個故事出於明馮夢龍《警世通言》卷二,創作者錯誤解讀莊子鼓盆而歌的哲學觀,以為他對妻子亡故竟能鼓盆歌之,莊妻必有對不起丈夫之處,有什麼罪行比婦人失貞更讓男人憤恨到欲之其死的地步呢?

其實,莊子視生死為如同春秋冬夏的自然代謝,窮通天命何須殤逝?對生死尚且如此曠達,又怎會拘泥於妻子貞節與否?未免太小看莊子的胸襟氣度了。

《女人皆如此》平等看待兩性

同樣描寫閒來無事,試探女人貞節的莫札特歌劇《女人皆如此》(Cossi fan Tutti),格局視野就高蹈寬厚多了。

兩個年輕軍官競相誇讚未婚妻何其忠貞,引起某中年哲學家的不以為然。此人十分犬儒,認為「女人的貞操,如阿拉伯神話裡的鳳凰,人人都聽過,但誰真正看到?」他與兩人打賭,讓他們假裝出征,再變裝易容為阿拉伯青年,互換去試探彼此的女友,看她們是否能禁得起誘惑不變心。

兩位男子使出渾身解數,討好不知情的那對姊妹,又尋死覓活、死纏爛打,加上哲學家和被收買的女僕一旁猛敲邊鼓助陣,終於讓姊妹倆在當天日落前移情別戀,於晚間舉行盛大婚禮,將遠征沙場的未婚夫拋在腦後。

1790年《女人皆如此》在維也納首演,並未引發爭論。後來,莫札特學生貝多芬表示,對老師歌劇以水性楊花女子為主角非常反感,他認為女性應當如他的唯一歌劇《菲黛里歐》中,入獄拯救丈夫的女主角一樣,絕對忠貞不二。十九世紀的歐洲很少上演《女人皆如此》,因為人們不能認同劇中人物的道德觀。誰知爾後此劇居然鹹魚翻生,逐漸成為歌劇院的熱門戲之一。它在美國最常上演的二十齣歌劇榜上,排名第十五。弔詭的是,二十世紀中葉女權主義風起雲湧,一齣諷刺女性皆不能守貞的歌劇,為何反而大受歡迎?除了音樂從頭到尾美不勝收,它的內涵究竟有無侮辱女性也饒富深意!

它探討的不僅是女性的貞節,也包括男人本身的自私。

《女人皆如此》的劇本出自威尼斯詩人羅倫佐.達.龐提(Lorenzo Da Ponte1749-1838)之手,他還和莫札特合作了另外兩齣不朽歌劇《唐.喬凡尼 》和《費加洛婚禮》。《唐•喬凡尼 》的男主角,是比西門慶還不負責任的花花公子。《費加洛婚禮》中的伯爵,是個花心大蘿蔔,甚至想染指忠僕費加洛即將娶進門的未婚妻。兩人都受到懲罰。《女人皆如此》也透過女僕黛絲丕娜之口,提醒兩位女主人,從軍的男子逢場作戲是家常便飯,未必會對她們忠實。可見劇作家本身,並不片面質疑女性貞節。

其次,劇中兩位女性面對誘惑,也經過痛苦的心理掙扎,尤其是姊姊,天人交戰,一度穿上軍裝,準備逃往沙場尋覓未婚夫。然而,哲學家與女僕一再設下陷阱,終於讓她們意志動搖。王爾德說:「我能抵抗一切,除了誘惑。」抵擋誘惑,本就是人性最大的考驗,兩位男士何嘗不是在哲學家的巧辭誘惑下,做出戲弄未婚妻的不當之舉?

最後,兩位青年坦白向未婚妻承認他們與人打賭,才設局試探。試探的結果,非但賠了錢,也從先前對愛情的天真夢幻中醒轉。這時哲學家提醒他們,不要視愛情為理所當然,而不珍惜對方。任何事情的發展與轉變,都有可理解的緣由。兩位青年與未婚妻相互原諒,而共結連理。

任何事情的發展與轉變, 都有可理解的緣由,不就是以「同理心」對待所愛之人嗎?具有這種同理心,《武家坡》的薛平貴就會從自己恪於形勢另娶代戰公主,體諒到苦守寒窯的髮妻或許為生活所迫,無法守節。《大劈棺》裡的莊子,也應看到自己的冷漠自私,未能從疼愛妻子的立場看待再嫁之事。

因著這份同理心,《女人皆如此》在兩性平等的現代,那「政治不正確」的劇名,沒有讓它遭到束之高閣的待遇。倫敦Glynderbourne的歌劇節及奧地利Salzburg的音樂節,每年必演此劇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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